上周三下午，我在菜市场门口遇见王奶奶挎着竹篮卖荠菜。她脚边摆着三捆扎红绳的，叶子还沾着泥，根须上挂着几粒碎土。"刚从东边田埂挖的，"她掀开蓝布罩帘，露出底下半篮子，"这茬嫩，包饺子不用剁，开水一焯就能切碎。" 我蹲下来挑，发现她指甲缝里嵌着青黑色泥垢，右手小指关节肿得像颗小核桃。"您这手？"话刚出口就后悔了——老人家的手哪有不糙的？她却咧开没牙的嘴笑："挖了五十年野菜，雨天摔进沟里三次，这算轻的。"竹篮边缘有道裂痕，用麻线细细缠着，她说这是老伴生前编的，"他走那年，我特意留了道缝，说破的物件才留得住人。" 旁边卖豆腐的李叔插话："王婶子倔，去年儿子接她去城里，住三天就回来，说电梯晃得头晕。"王奶奶拍打他手臂："就你话多！"转脸又冲我眨眼："我孙子爱喝荠菜豆腐汤，可他妈总买大棚种的，说野菜脏。"她捏起片荠菜叶对着阳光，"你瞧这叶脉，像不像老树根？大棚里的叶子薄得能透光，哪经得起滚水煮？" 称重时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个铁皮盒，硬币碰得叮当响。"少收五毛，"她把荠菜塞进我环保袋，"你上次买我的马齿苋，回家发现混了把车前草，对吧？"我愣住，她眯眼笑："那天我老眼昏花，车前草是治咳嗽的，你若用得上..."话音未落，斜刺里冲出个穿校服的女孩，扎着马尾辫："奶奶！数学作业本忘带了！"王奶奶慌忙掏钥匙开锁，竹篮歪在青石板上，荠菜滚出两棵，被穿胶鞋的脚碾得汁水横流。 "这丫头，"她边数零钱边摇头，"非说野菜有农药，上周把我晒的蒲公英全倒了。"李叔递过块豆腐："要我说，您就该搬去和儿子住，省得天天推这破三轮。"王奶奶突然提高嗓门："我走了，谁给东头张爷爷送荠菜？他老伴走得早，儿子在国外..."话到一半又咽回去，低头把硬币一枚枚按进铁盒，叮——叮——叮，像在数着什么。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竹篮裂痕处漏下的荠菜碎叶，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绿线。